哲学有什么用?

文/黄如松
【说明】此为 2024 年版,新版见我的微信公众号《哲学东东》或者 academia.edu 网站。
一、“哲学有什么用?”之为一个问题
二、“……有什么用?”之为情绪表达
三、“……有什么用?”之为世界表征
四、“……有什么意义?”
五、“哲学有什么用?”之为世界表征
六、“哲学有什么用?”之为情绪表达
【摘要】我把问句“……有什么用?”(或者问句“……有什么意义?”)分为两类:表达情绪与表征世界。关于第一类,作为情绪之表达的问句,顾名思义,问者只是在表达情绪。也正因此,对于这类问句,它们并没有一个答案。而且,问者往往已经预设了“……没用”这一点,他或她所要的不会是一个答案。关于第二类,作为世界之表征的问句,问者的提问是认真严肃的,旨在探究世界、弄清事物之本来面貌。一般情况下,我们会知道问者真正所问的东西是什么。而对于那些我们不知道的情况,我们也就无从回答。无论是哪一种情况,作为世界之表征的问句“……有什么用?”都可以被某个更为具体的问句所替代。而且,问者往往已经预设了“……有用”这一点。

一、“哲学有什么用?”之为一个问题

讲完“什么是哲学?”这个问题,我们紧接着来讲讲“哲学有什么用?”乍看之下,这个问题同样有些摸不着头脑:哲学的用处难道不是明摆着的吗?哲学若为爱智慧之学,又会有谁不爱智慧呢?而且,世间万事万物,就非得有个用处不可吗?有些问题,似乎经不起推敲。但是,它又似乎总是烦扰着我们。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在学习哲学之前,我的专业是经济学。学习经济学的时候,倒不常听人讲“经济学没用”,尽管我的一些经济学老师常常认为他们自己所做的研究其实也没什么用;学习哲学的时候,经常听人讲“哲学没用”,尽管我的一些哲学老师认为哲学有用极了、甚至是最为有用的东西。这个“有用”还是“没用”的话题(类似的,“有意义”还是“没意义”的话题)时不时会跳出了烦扰我们:那么,哲学(或经济学)到底是有用还是没用?类似“有用”还是“没用”的问题还有很多:“芭蕾舞有什么用?”、“文科有什么用?”、“挣再多钱有什么用?”、甚至“活着有什么用?”等等。

在这一讲中,我将区分两类对于问句“……有什么用?”(或者“……有什么意义?”)的理解:表征世界与表达情绪。旨在“表征世界”的这一类问句,它是关于事物之本来面貌的。比如,“地球是宇宙的中心吗?”我们是在问地球实际上是否是宇宙的中心。我们给出的答案旨在表征地球在宇宙中的本来面貌,它要么是正确的,要么是错误的。用逻辑学的术语讲,这类答案是有“真值”的。这类问句往往就是我们所说的一般疑问句。如果我们将“哲学有什么用?”理解为这一类问句,那么为了回答它,我们将需要进一步的语境。通常情况下,这类问句可以被更为具体的问句所替代。而且,更为重要的是,问者多多少少都是预设了“……有用”这一点的。

旨在“表达情绪”的这一类问句,顾名思义,它只是在表达问者的某种情绪。比起一个一般疑问句,它更接近于一个反问句。在这类情况下,问者往往不是真地在提问。因此,我们也就不可能提供一个答案。如果我们将“……有什么用?”理解为这一类问句,那么我们首要的任务不是回答,问者需要的也不是答案,而是某种对于问者的处境的体谅或理解。而且,对于这类问句,问者多多少少都是预设了“……没用”这一点的。我们先来讲这一类。

二、“……有什么用?”之为情绪表达

有一次,我看到一个小学生过马路,一个司机冲他骂:“你这个小孩走路不看路,读再多书有什么用?”显然,这个司机可不是真地在问这个小学生“读书有什么用?”他只是在表达情绪。类似表达情绪的例子还有很多。当一个人说“人都死了,赔钱有什么用?”,她并不是真地在提问。没有人会在那个时候(可笑地)去回答:“赔的钱可以用来买东西啊!”同样,要是那个小学生冲着司机回答说:“书中自有黄金屋。”那么,他就是没有理解那个司机所说的话。

事实上,“……有什么用?”这样的句式经常被用来表达情绪。比如,当父母被传销组织忽悠,高价买了一些假冒的保健品时,我们可能会说:“你买的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当我们这么问的时候,我们并不是真的在提问,我们是在表达某种不满的情绪。这里的问句类似某种反问句或者干脆就是质问。我们要的也不是答案。

类似的,我后面还会专门讲到,“……有什么意义?”这样的句式也经常被用来表达情绪。比如,失恋的年轻人可能会说:“这活着还有什么意义?”或者“人生到底有什么意义?”面对这种情况,我曾经犯过错,我把它当成了一个严肃的提问并试着去解答。结果自然是南辕北辙。作为情绪表达的问句,它们需要的不是解答而是理解,或者更为恰当地,是某种情感的共鸣。当我说“人走茶凉,何用之有?”我要的不是你的回答,而是你对我孤寂心境的体察。

对于这类情绪表达的问句,问者其实预设了“……没用或没意义”这一点。或者,更为恰当地,当问者讲“……有什么用?”时,他或她其实是在讲“……真没用!”作为听者,我们无法作答,原因之一还在于无论我们给出什么回答,对方都不会接受它。

三、“……有什么用?”之为世界表征

我们现在来讲第一类。有时候,问者并不带有什么情绪,他或她确实是在一本正经地提问。在这种情况下,她的问题可以被某个更为具体的问题所替代。

“……有什么用?”作为一个正儿八经的问句,我们可以分出两种情况。先讲第一种,在当时的语境下,对话双方都很清楚这个问句是在问什么。比如,法拉第发现了电磁感应现象,也许有人会问:“这个发现有什么用?”法拉第当然明白对方是在问什么。比如,对方问的是:“所发现的这种现象在现实生活中可以帮助我们做什么?”也就是说,前一个问句可以被后一个问句所替代。当原来的问句“……有什么用?”被替代之后,它也就被消解了。我们也就不用再纠结“到底有用还是没用?”这个一般性的问题了。即便我们发现,电磁感应现象似乎在那时对于我们的现实生活并没有什么帮助,这也并不能说明它就没用了。

再举一例。孩子问:“这张白纸有用吗?”如果我们知道他或她是想拿它画画,那么我们可能就会回答:“这张白纸没用,你拿去画吧!”孩子的问句“白纸有用吗?”可以被“你要用到这张白纸吗?”所替代。而且,尽管我们的回答中出现了“这张白纸没用”这样的说法,我们可不是真的在说它一点用都没有。事实上,在该例中,孩子在问我们的时候就已经预设了“白纸有用”这一点。

有时候,当时的语境不足以让听者知道问者是在问什么。这就是第二种情况。比如,当问者认真严肃地问“哲学有什么用?”时,很有可能,由于我们不够了解这位问者或者我们缺乏足够多的语境,我们不知道对方在问什么。那么,我们自然也就无法回答对方。这时,有一种方式是让对方接着往下再多讲一点。比如对方最后也许会说:“哦,我所说的‘有用’指的是‘能不能挣钱’。”也就是说,在对方看来,“哲学有什么用?”这个问题可以被“哲学能不能挣钱?”这个更为具体的问题所替代。如此一来,原来的问句也就被消解了。我们需要纠结的不再是“哲学到底有没有用?”而只是“哲学到底能不能挣钱?”同样,在这种情况下,提问者仍然是预设了“哲学有用”这一点的。提问者相当于在说:“我知道哲学有用,但是哲学能不能挣钱呢?”这话要是反过来就说不通了(试想,“我知道哲学没用,但是哲学能不能挣钱呢?”)。

“……有什么用?”之为世界表征的情况,它总能够被某个更为具体的问题所替代,因而被消解。“有用性”总是相对于某人某事或某物而言的。比如,食物对于一种生物来讲当然是有用的,但是对于机器人或外星人可能就没用。又比如,诗歌对于陶冶情操来讲当然是有用的,但是对于填饱肚子又是没用的。

四、“……有什么意义?”

我前面讲到,问句“……有什么意义?”与问句“……有什么用?”极具相似性。“人生到底是有意义还是无意义?”这样的问题要么是在表达情绪,要么是在表征世界。如果问者只是在表达情绪,那么,对方要的不是某个答案,而是某种情感共鸣。并且,问者还通常预设了“人生没有意义”这一点。如果问者确实是在严肃地提问,那么我们就需要知道问者的语境。通常情况下,这个问题能够被某个更为具体的问题所替代。并且,问者还通常预设了“人生有意义”这一点。

在实际的讨论中,我们很容易混淆“……有什么意义?”之为情绪表达与“……有什么意义?”之为世界表征。比如,我们经常会听到有人讲“人生没有意义!”。如果这只是某种情绪的表达,那也就罢了。问题是,他们同时又声称这个结论可是严肃思考后的结果。而如果我上面所说的是正确的,那么,“人生没有意义!”这个结论不可能是严肃思考后的结果。

原因如下。如果我们来严肃思考“人生有什么意义?”这个问题,也即,按照我的区分,把这个问题视为是在表征世界的,那么对于它的回答就应该具有“真值”:人生要么有意义,要么没有意义。另外,这个问题还需要进一步的语境,似乎并不存在一个一刀切式的最终答案。若只泛泛而论,终将不得要领。最后,问者还通常预设了“人生有意义”这一点。

有人也许会说:“需要‘进一步的语境’或预设了‘人生有意义’这一点,并不表明‘人生没有意义’不可以作为思考的最终结论。”诚然,我们最终可能会发现,我们的预设是错误的。但是,问题恰恰在于“我们如何可能发现它?”如果我前面讲的是正确的,之为世界表征的问句“人生有什么意义?”通常可以被某个更为具体的问句所替代。而这种替代是无穷无尽的。不同的人会作出不同的替代。也就是说,如果我们想要最终得出“人生没有意义!”这个结论,我们需要对这些无穷无尽的替代问题都给出否定的回答。但是,我们无法做到这一点。因此,“人生没有意义!”不可能是个严肃思考后的结果。

其实,有些人认为,人生的意义问题并不是一个哲学问题。我的一个朋友如是说:

我觉得“人生的意义”这类问题不是理论问题,如果我们把它看作理论问题并且假定我现在给你一个答案(进一步假定这个答案是公认的),你会对这个答案满意吗?大概率不会。你始终觉得这里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吧?所以,人生的意义问题应当是个实践问题(甚至是个带有私人性的实践问题:我实践的人生意义和你实践的人生意义肯定不一致),既然如此,何不在宗教,历史文化传统,习俗等等当中去找人生的意义?哲学说到底是个理性的理论活动,指望哲学解决人生意义问题,完全是病急乱投医。

如果我的结论是正确的,那么,我认为我的朋友只说出了一半。“人生有什么意义?”之为情绪表达,它确实不是个理论或哲学问题。如果有人在我所说的情绪表达的意义上问:“人生有什么意义?”那么,无论我给出什么答案,提问者都不会满意。这就是我的朋友所说的“你始终觉得这里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吧?”原因其实就是,作为情绪表达的提问,你要是认真回答,那就走错了方向。另外,作为情绪表达的问题之所以是个实践问题,是因为对于这类问题的解决,最终靠的是实践。问者与其钻进书本中寻找答案,不如认真地生活,来看看是不是某种生活方式能够让他或她更好过一点,也就是说,在情绪上会好一些。有时候,我们困惑于“人生有什么意义?”这样的问题,只因我们有情绪需要表达。这时候,我们的解决方案不应该诉诸有可能会把我们绕得更晕的哲学,比如海德格尔哲学。

我的朋友没有说出的另一半就是,作为世界表征的问题“人生有什么意义?”完全可以是一个哲学问题。在这个哲学问题下面,我们需要重点分析的是诸如“意义”这个概念。此处不赘。

五、“哲学有什么用?”之为世界表征

现在,我们说回作为世界表征的问题“哲学有什么用?”。先澄清一种说法:“哲学之无用乃大用”。首先,这种自相矛盾的说法在严肃的讨论中不应当出现(在逻辑学中,一个自相矛盾的前提可以推出任何你想要的结论)。哲学无用那就是无用,怎么一来无用的东西反而有大用?完全不通,遗害尤深,让一些人误以为“喏,连你自己也已经承认了哲学之无用!”事实上,作为来源的庄子完全不是这个意思。庄子举的例子之一是,你看有一些树木不能被用来做家具造房子,它们反而长存了下来。“无用乃大用”要是翻译成英文,我们得讲诸如“the advantage of appearing useless”,注意我们得用“appearing”,它只是看起来是无用的,其实是有用。

其次,如果我上面的观点是正确的,当一个人问“哲学有什么用?”(作为世界表征)时,我们不应当回答“无用乃大用”,因为这里没人预设了哲学之无用。按照我的观点,预设哲学之无用的提问其实不是真的提问,而只是在表达情绪,这时,对方需要的也不是回答。

五、“哲学有什么用?”之为情绪表达

最后,我们说回作为情绪表达的问题“哲学有什么用?”。我的区分引导我们关注人的情感以及产生这类情感的社会原因。当一个社会普遍地产生类似“……没用!”或“……没意义!”的情绪时,我们知道这个社会出了问题(类似地,当一个人经常性产生类似“……没用!”或“……没意义!”的情绪时,我们知道这个人出了问题)。农民工出现了大量“人活着有什么意义?”之类的问题;哲学系的老师与学生出现了大量“哲学有什么用?”之类的问题。这时候,我们要的不是回答,而是需要审视产生这类情绪的外部或者社会原因。试想,无休止的重复劳动只能赚取零星的工资,还不足以糊口;试想,所有的哲学课程与讲座无非是个花架子,实际上什么东西也学不到,学到的只不过是些“精致的淘气”。换作任何一个人,没点情绪也不太正常吧!

“……有什么用?”或者“……有什么意义?”之为情绪的表达,也可以解释为什么在很多情况下,类似的提问容易引起听者情绪上的反应,甚至深深地困扰听者。特别地,当我们所爱之人问出类似的问题时,伤我们最深。比如,我们的父母可能会质疑我们,“你成天干这些有什么用?”这时,你会觉得再多的解释也无济于事。这些质疑所表达的不是支持而是反对、不是理解而是否定。你若把它当成一个问题,列出一二三来证明“有用”,这又有何用呢?我们在理性上无法对类似的问题作出回答——因为它们其实不是问题,而且无论你作出什么回答,问者也永远不会满意。

留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