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黄如松
一、被淹没的声音
二、sex 与 gender
三、性别关系是一种权力关系
四、强权即正义、弱者的控诉、无声的反抗
五、权力关系是一种社会建构
六、女性主义讲的不是 sex 而是 gender
七、几点补充:disclaimers
【注】该文解读的电影为法国导演茹斯汀·特里耶(Justine Triet)的《坠落剖析》(又名《坠落的审判》、《坠恶真相》等;Anatomie d'une chute,2023)。其中有一段涉及意大利导演保罗·索伦蒂诺(Paolo Sorrentino)的电影《青春》(Youth,2015)。皆涉及剧透。

一、被淹没的声音
男主塞缪尔与女主桑德拉争吵录音的那一段显然是整部电影的高潮部分。原因之一是,我们终于听到了塞缪尔的声音。其余部分,塞缪尔的声音不是被淹没就是被代理——比如,他的声音在最后是由他的儿子丹尼尔代理的。
对于这段唯一听到了塞缪尔声音的部分,我们对于塞缪尔是什么感觉?有人讲,听完他的声音,我们就已经确定了,他不可能是他杀。桑德拉在精神上完胜塞缪尔,不必在肉体上也消灭他。
这段争吵让我想到意大利导演保罗·索伦蒂诺(Paolo Sorrentino)电影《青春》(Youth,2015)中的那段争吵。其中男主米克是颇负盛名的电影导演、一生捧红了五十多位女明星。他晚年想要拍出一部传世经典,却被他捧红的女明星无情揭露他已经江郎才尽的事实。正如塞缪尔,米克也是纵身一跃,为他的生命画上了句点。
塞缪尔的弱势或弱小,不仅仅在于他受家庭生活所累以及他在社会上的各种碰壁,更在于他无法为自己辩护,也即他在说理上的劣势。外在而言,他无法说服他人;内在而言,他无法说服自己。双重压力之下,他不堪重负,最终选择了轻生。
对于塞缪尔,我们是什么感觉?更为具体的,我们每个人在看这部电影的时候,我们自己对于塞缪尔是什么感觉?他是牺牲品?他很可怜或可恨?他情绪化、不讲理?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我们对于塞缪尔的感觉,又在多大程度上,受到了他的声音被淹没或被代理这一点的影响?随着电影的展开,我们得以拼凑出关于塞缪尔更为完整的理解,这是否让我们对于他的感觉有所改观?他在生活中处于劣势、在争论中处于下风,这难道真是因为他的所言所为没有多少道理?
他的声音对于我们的冲击,似乎在诉说着别样的故事抑或别样的道理;他的声音经常被淹没,偶尔出现,便成了冰山一角,浮出水面不多,却让世人讶异。
二、Sex 与 Gender
在电影中,塞缪尔的生理性别当然是男。但是,我们又看出,他的特质显然是更为女性化的。当我们这样想的时候,我们已经区分出了两类东西。一类是生理性别或生物性别,一类是社会性别或性别认同。这就是 sex 与 gender 的区分。很可惜,在中文里,我们没有很好的办法来区分两者。如果我们讲,塞缪尔的生理性别是男,但是社会性别是女,这只会引起不必要的混淆。为简明起见,我将用“雄雌”来指 sex(中文并非没有先例,《木兰词》中的“安能辨我是雄雌?”即为一例);用“男女”或“男性女性”来指 gender。让我们讲:塞缪尔的 sex 是雄性,但是,他的 gender 却是女性(相应的,桑德拉的 sex 是雌性,但是,她的 gender 却是男性)。这就是所谓的性别置换。
当然,sex 与 gender 的区分(相应的,“雄雌与男女”的区分)并非没有争议。通常观点认为,它们是一一对应的关系,因此也就没有必要区分它们。在这篇文章里,我将不会进入这些极为复杂的争论,而只列出几个观察。首先,在日常生活中,我们常常会说到这些区别,比如,我们会说:“这个男的很娘”、“这个女的很阳刚”、“尤二姐真乃血性男儿也”等等。其次,我们基本同意一个男的可能拥有一些女性特质;一个女的可能拥有一些男性特质。至于哪些特质是男性的,哪些特质是女性的,我们大致也有一些共识。比如,冷静、算计、理性等等通常被归于男性;善变、细致、感性等等通常被归于女性。我们差不多认为,一个男的本该多有男性特质,一个女的本该多有女性特质;比如,讲“这个男的娘娘腔”时,多为贬义。
当然,我之前讲的性别置换是建立在“雄雌与男女”的这一区分的基础之上的。如果没有这种区分,当然也就谈不上性别置换了。不过,“雄雌与男女”的区分也并非“性别置换”的充分条件。也许,我们会同意“雄雌与男女”是有区别的,但是,我们也许会认为,无论雄雌,皆有男女两种特性,区别无非是哪种成分多点或少点而已。按照这种观点,作为雄性的塞缪尔,无非是具备较多的女性特质而已,还谈不上性别置换。
诚然,“性别置换”本身可以是争论的焦点。但是,即便有了性别置换,对于这部电影,我们又是否看出了性别置换?一方面,没有意识到这种置换的人通常会有如下反应:她们讲,“这部电影展示了,女人也可以很强大、男人也可以很弱小”;他们讲,“你们是来看男人的笑话的吧!为什么让我看这种电影?”也许,他们或她们会进一步认为,这部电影不适合一个家庭或夫妻来看。另一方面,意识到了这种置换的人通常会有如下反应:怎么感觉这个女主超冷静与理性?这个男主似乎在任何方面都没有体现一个男人本身具有的特质!
如果讲这是一部女性主义的电影,原因就在于这部电影里面的性别置换。其实,这部电影的特别之处正在于此。我们看完之后,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但是又说不上来。试想,如果这是一部正常性别的电影,我们会不会觉得它只不过是在写实而已、甚至还会觉得有些平庸?
三、性别关系是一种权力关系
假如这部电影确实有“性别置换”,我们也仍然未解释什么是“男女”(gender)。波伏娃在《第二性》中就曾问道:“什么是女?”我前面讲到男性特质或女性特质,似乎认为“所谓‘男’即具备男性特质,或者男性特质占大多数;所谓‘女’即具备女性特质,或者女性特质占大多数”。但是,这种讲法连带着许多问题。首先,凭什么说某种特质就是男性特质?只因大部分人是这样想的吗?类似地,我们通常将一些特质归于女性,比如“情绪化”,尽管我们都知道,好多男性也很情绪化。而且,当我们讲这些话的时候,多多少少都含有贬义。我们的歧视深埋于我们所使用的话语。其次,我们通常认为,某些活动独属男性,比如抽烟喝酒、外出打拼;某些活动独属女性,比如带孩子、做针线(正所谓“磨穿铁砚非吾事,绣折金针却有功。”)。因而,我们倾向于将这些活动与男性特质或女性特质联系在一起,尽管反过来当然是既可设想又完全正常的。
从哪些特质属于男性、哪些特质属于女性的角度来区分“男女”实在可疑。女性主义哲学家萨利·哈辛格(Sally Haslanger)认为,性别关系或男女关系实为一种权力关系。萨利给出了如下定义:
一个人 S 是女人当且仅当 S 在一些维度上(经济、政治、法律、社会等等)系统性地处于从属地位,而且 S 之所以被贴上这样的标签、被视为应被如此对待的目标,是因为 S 的一些身体特征(无论是所观察到的还是想象的)被视为是雌性生物在生育方面所扮演角色的证据。
哈辛格《性别与种族:它们是(什么)?我们又想要它们是(什么)?》第39页
一个人 S 是男人当且仅当 S 在一些维度上(经济、政治、法律、社会等等)系统性地处于特权地位,而且 S 之所以被贴上这样的标签、被视为应被如此对待的目标,是因为 S 的一些身体特征(无论是所观察到的还是想象的)被视为是雄性生物在生育方面所扮演角色的证据。
可以看到,哈辛格用“处于从属地位还是特权地位”来定义“男女”。“男性”就是在一些维度上有实权、高高在上的群体;“女性”则是在这些维度上隶属于男性、唯唯诺诺的群体。这是用权力关系来定义男女。根据这个定义,像武则天或慈禧等显然应当被归入“男性”;而像塞缪尔就应当被归入“女性”。我们一开始就讲“被淹没的声音”,谁的声音通常是被淹没的?女性的声音、弱者的声音、千千万万小人物的声音。
四、强权即正义、弱者的控诉、无声的反抗
“强权即正义”这话听起来就不对,但是,现实显然是残酷的,“为善的受欺凌又命短,为恶的享富贵又寿延”。作为处在从属地位的人,也即女性(不是“雌性”),她们的声音往往被淹没。作为弱者,她们所能做的又是什么呢?
首先是控诉,塞缪尔的控诉在那段争吵中淋漓尽致地表现了出来。与其说在说理,不如说是在控诉(“你是个冷酷的人,你毫无怜悯之心,我再也受不了你那冰冷的该死的态度了!”)。其次是反抗,既然是弱者,他的反抗也只能是无声的。在电影中,塞缪尔的反抗就是去死。自杀是无声反抗的极端形式:我去死,你去活,至于哪个更好,又有谁知道?
在法庭上,由于塞缪尔的缺席,为他辩护的检察官显得势单力薄。这位检察官所出示的庭审证据似乎也很不靠谱。有人讲,我们最烦这个检察官了:这个检察官充满偏见,有时故意用言语刺激证人,甚至不惜援引小说桥段来为塞缪尔辩护。
反观桑德拉这边的“梦幻律师团”(“Dream Team”;这个说法来自“辛普森杀妻案”,其中,辛普森高薪聘请无敌律师团,把对方检察官和警方证人驳得目瞪口呆。而且,辛普森曾经虐待过妻子的证据亦不被视为是庭审证据)。桑德拉聘请的律师,曾经是现在还是她的爱慕者。桑德拉从一开始就有选择性地披露对她有利的信息(比如她隐瞒了在塞缪尔死亡的前一天,他们有过的激烈争吵;她谎称她手上的淤青不是争吵的结果,而是在厨房碰的等等)。看起来,她的辩护从来冷静与理性。
最后,桑德拉的儿子丹尼尔当然也是弱者。他失明、需要有人照顾。他甚至也怀疑过他母亲。他向看管人员玛吉求助,“到底有没有可能是他母亲?”。但是,可以想象,在那种情况下,丹尼尔又能怎么办呢?亲手将自己的母亲送进监狱显然对他不利。
很难忘记,丹尼尔最后出庭,身着艳丽的红色。我以为,在电影中,红色代表着女性。法官半红半黑、塞缪尔争吵那段身着酒红色、塞缪尔方检察官有时身披红色。再看看桑德拉那方,无一红色。而丹尼尔的红色,红得耀眼。他最后的证词,做实了塞缪尔的自杀,也为桑德拉的无辜画上了句点。弱者从来为强者作出牺牲,但是,弱者终将不会被铭记。
五、权力关系是种社会建构
假如男女关系是一种权力关系,那么我们应该如何理解这种关系?接下来,我将表明,权力关系是一种社会建构。考虑下面这个霍布斯的论证:
在自然状态下,如果父母双方没有订立理论契约,那么对于孩子的支配权便属于母亲。因为在没有婚姻法的单纯自然状况下,除非母亲宣布,否则就不知道父亲是谁。这样一来,对于孩子的支配权就取决于她的意志(她在要不要宣布父亲是谁上所作的决定),因之便属于她。此外,我们也看到,婴儿最初是在母亲的权力掌握之下的,母亲可以养育他、也可以抛弃他(抛之于野外、让其自生自灭,除非有陌生人碰巧救了他)。如果她养育的话,婴儿的生命便得自于母亲,因之就有义务服从于母亲而非任何其他人,于是对孩子的支配权也就归母亲所有了。
霍布斯《利维坦》,黎思复、黎廷弼译,杨昌裕校,第155页。译文有改动
根据霍布斯,假如我们有不同的社会建制,例如,没有婚姻契约等,那么,女性的生育显然可以是一种优势或权力。如今,在我们社会里,生育反倒被视为某种劣势。这当然是社会建构的结果。
另外,张五常在《经济解释》中写道:
很多读者认为我信奉市场,对市场有特别的喜爱。相信市场之能是对的,而我也深知市场有所不能。但我个人的价值观是反对市场,也反对共产制度,因为在竞争下,这二者我都难以出人头地。我个人喜欢的,是以读书考试的方法来决定社会财富的分配,因为我对一般考试的任何准则都有过人之处。很可惜,今天世界上没有什么地区是以考试来分配财富或美女的。
张五常《经济解释》,第111页。
在张五常的上下文中,他是想说,我们应当区分经济分析与我们自己的价值观。经济分析是一门科学,我们不应当将自己的价值评判凌驾于科学之上。例如,他为市场辩护,那是经济分析的结果;尽管就其个人利益而言,他反而更倾向于“以读书考试的方法来决定社会财富的分配”而非“以市场来决定”。就我的上下文而言,张五常的说法为“权力关系是种社会建构”提供了佐证。不同的制度安排将导致不同的权力格局,而制度显然是我们所建构的。
再比如,残障人士当然并不就是弱者:他们被困于家中,是因为我们的城市建设没能给他们的出行创造条件;大龄人群当然并不就是弱者:他们在生活中或工作中受歧视,是因为我们有关年龄限制的各种奇葩规定。
如果男女关系是一种权力关系,而权力关系是一种社会建构,那么男女关系即为一种社会建构。对于社会建构,我们需要问:“我们想要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世界里?”而这个问题正是女性主义的核心问题之一。接下来,我将对女性主义作几点澄清。
六、女性主义讲的不是 sex 而是 gender
首先,女性主义讲的不是“雄雌”而是“男女”。因此,女性主义当然不只是在保护“雌性”。女性主义为每个人而设。如果我们不认为人生的目的就是不断往上爬(也即攫取权力),而真正在乎“我们需要怎样的世界?”,那么女性主义的问题就是我们的问题。
其次,女性主义为弱者辩护。只要我们不愿意生活在一个弱肉强食、强权即正义、以丛林法则为圭臬的社会里,我们就需要思考女性主义的问题。女性主义强调关爱(caring)。从某种角度看,桑德拉所缺少的似乎正是关爱。
最后,女性主义让我们同时反思强者。之前讲到,强者之为强者,实乃社会之建构。在某种社会建构之下,一部分人的权力得到巩固,进而成为强者。但是,女性主义让我们看到,这种强弱关系并不稳定。在弱肉强食的社会里,没人是真正安全的。正所谓,“金满箱,银满箱,转眼乞丐人皆谤。”在某种意义上,强者当然也是这一整套建制的牺牲品。桑德拉最后讲:“我以为我会松了一口气。如果输了就是输了,是最糟糕的情况。而要是赢了,你会想要得到一些奖励。但是没有奖励,它只是结束了而已。”
七、几点补充:disclaimers
其一、我希望我已经表明,我并不是在抨击桑德拉。桑德拉当然也是受害者。迫于经济压力(比如,她靠抵押房子才贷出了保释金),她也得靠写作挣钱。另外,好不容易从德国老家奋斗到大城市伦敦,如今却不得不跟随丈夫来到法国大农村,自己连法语还讲不顺呢。现在,孩子失明、丈夫自杀身亡,她还是主要的被怀疑对象。不仅仅是她与丈夫争吵的那段让我觉得不可能是她杀,还有她那几个为数不多却是真情流露的瞬间,让我确定不会是她。我的观点毋宁说是,作为性别置换下的桑德拉,她是强,但是她的强只不过是种表象。而且,在某种社会建构下,即便区分出了强弱,也没有谁会是真正的赢家。
其二、我也并不是单纯在为塞缪尔作辩护。不容否认,塞缪尔是软弱的,有时甚至是可恨的。我从女性主义视角切入这部电影,自然为会塞缪尔多说几句。我试图表明,塞缪尔的弱,不完全是他的问题。比如,塞缪尔为了丹尼尔,辞去了大学教职;塞缪尔为家庭的付出与牺牲,我们的社会并未为其计价(上野千鹤子(Chizuko Ueno)在《父权制与资本主义》一书中就曾反对马克思所讲的“家庭劳动不算劳动”的观点。)。
其三、我们当然可以从别的视角切入这部电影,比如从婚姻、侦探或者庭审视角切入。一部好的电影本来就应该为各种视角保持开放。因此,我不是在说,这部电影只有从女性主义视角切入这一种读法。毋宁说,我认为,这部电影可以是一部有关女性主义的电影,从这个视角去看,可以更加看出这部电影的伟大。
其四、思考女性主义引导我们思考决定权力关系的那一整套建制。而我完全没能涉及对于“我们需要一个怎样的世界?”这一问题的探讨。显然,这超出了我的能力之外。愿我们一同来思考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