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两相对照，不难明白，爷爷一直对家里出了精神病人耿耿于怀。
今年的清明，我远在异国他乡。十年前的清明，我在上高中。距6月7日的高考，正好是两个月。那一年，国家首次将高考从每年的7月7日，提前到6月7日。就在十年前的那一天午夜，一群人从人民医院出来，扛着一个即将断气的人往回赶。因为医生已经宣布他们再无回天之力了，而不知是谁说的，要死一定要死在家里。这个将死之人，就是我的父亲，生于1962年，家中行二，当时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的第四十个年头又九个月。那一年，我虚岁19，弟弟虚岁17。我的父亲说走就走，让人措手不及。
1、十年前的一个深夜，我被一阵叫喊声与呯呯呯敲门声惊醒。只见父亲赤脚跑进来，口中念念有词：「外婆保佑了！外婆保佑了！松松上北大了！松松上北大了！」当时，外婆早已过世，再加上半夜三更，冷不防地见到父亲这个样子，我有些惊骇，不知所措。
2、父亲去世前，复发了二十多年前的精神分裂症。二十多年来，父亲一直羞于启口，甚至是对母亲。他自己默默承受着过往的一切。在那个年代，被人当傻子，不仅对自己，而且对父母、对家庭都是一种耻辱。
3、结婚二十多年后，父亲终于告诉母亲一件令人震惊的事实。二十多年前的一个除夕之夜，父亲被离家一百多公里外的一个地方的一群人毒打，以致神智不清。不知道过了多久，爷爷才接到当地派出所打来的电话，说他们发现了一个精神病人。奶奶哭着说，父亲从小懂事，学习成绩全县名列前茅，是当时村里唯一被举荐念高中的人。就这样，父亲辍学，之后再也没能继续。
4、为什么除夕之夜，父亲会出现在离家一百多公里之外？这件事情，爷爷奶奶含糊其词，死无对证。我所得知的事实是，那年，爷爷、叔叔与我父亲一同到那一百多公里之外的地方做生意，过年的时候，爷爷带回了我叔叔，却没有带回我父亲。爷爷告诉我的原因是：我父亲想留在那里多挣些钱。
5、我还知道的一个事实是，父亲去世前回到老家，还在爷爷跟前哭诉：「同样都是你的儿子，为什么要不一样地对待？」打我记事起，爷爷对父亲颇有微词，奶奶则一直念叨父亲从小懂事。如今，两相对照，不难明白，爷爷一直对家里出了精神病人耿耿于怀，认为这是辱没了门楣。
6、一次我放学，只有父亲一人在家。他当时被迫治疗精神病，病情已大致稳定下来了。但由于大量地摄入精神类抑制药品，父亲变得十分木讷。更糟糕的是，精神病药物直接加剧了父亲遗传于奶奶的糖尿病，以致全身浮肿。我想过很多次，父亲是如何被他们捆绑去医院，医院的人又是如何对待我父亲的。我一直希望，当时自己能够足够懂事，不让他们带走父亲。按照习惯，每周回家，我都会去邻村的一家澡堂洗澡，那次也不例外。我只是觉得奇怪，我临走时，父亲送我，等我一个多小时之后回来，发现父亲仍然站在原地张望。
7、治疗精神病期间，父亲的行为有时难以理解，记得有一天，班主任张老师找我，交给我一袋红薯，说是我父亲到学校来看我了，见我在自习，没有叫我。
8、很少见到父亲很开心的时候，只一次，我考了全校第一名，在那次家长会之后，父亲硬塞给我一百块钱，说让我每周的饭菜吃好点。当时，由于第一名，学校给我的奖励也是一百块钱。这两百块钱，是我平生第一次拥有的「巨款」。如今，我能够想象，当时父亲有多高兴，因为他的儿子证明了自己不是傻子。
9、至今仍然后悔在父亲最后的日子里，没能陪在他的身边。因为当时正值高考的攻坚阶段，父亲母亲都不愿意影响我的学习，竭力让我回校。只是一次，母亲告诉过我，父亲突然从病床上苏醒过来，告诉我母亲：「让儿子回来送终！」记得嚎啕大哭之后的那个周日下午，我仍然回校了，见到班上同学的时候，我跟他们说：「我爸爸没了！」接着便在全班同学面前大哭起来。
10、一直来，总想为我父亲写点什么，可总也写不成、写不好。父亲在世的时候，他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他的过往。从我记事起，大多数时候，他总是沉默的。如今，十年过去了，这些事愈加鲜明地刻印在我的心里。父亲的死，就像我的心灵之屋裂开了一道口子，永难复原。
11、父亲母亲半生辛苦经营，终于在市区买了一套房子。由于老家旧村改造急需用钱，他们变卖了房子，不料，由于轻信朋友，投资股市，蚀之八九。半生积蓄，毁之一旦，父亲受到打击极大，夜不能寐。更兼爷爷风言冷语，斥责父亲不善经营，乃无用之人，父亲平素又沉默寡言，凡事独自承受，终抑郁成疾……
12、有一回，我深深地伤害了我父亲。那次，父母吵架，我则火上浇油，怂恿他们离婚，让原本不严重的夫妻争吵转变成实质性的离婚事件。我还告诉父亲，离婚之后，我与弟弟都将跟随母亲。当天晚上，父亲只与我说过一句话：「这个家是我一手撑起来的！」直到父亲去世，我才从奶奶处得知，那件事发生的次日，父亲回到老家，在奶奶怀里痛哭。
13、又有一回，父亲的哥哥，因为在老家砌房，挡了邻居的阳光。邻居不肯，加上他家六兄弟，皆蛮横不讲理，全村知名，无不忌惮三分。此事最终大打出手。当时，我父亲的哥哥打电话给远在外面做生意的我父亲，让我父亲回家帮忙。那天，父亲先在家中全副武装，带了铁棍出门。我虽尚幼，但仍清楚记得，再见到父亲的时候，他在医院里缝针，他的头部被铁棍打中。令我难以忘却的是，我看到了，那鲜红的血液顺着父亲的脸颊往下淌……正是这同一个哥哥，这个惟一的哥哥，在我父亲去世之后，怂恿爷爷不要分田地给我母亲……
14、父亲去世不久，母亲由于给父亲治病、办丧事，几乎花光了家中所有积蓄。我们母子三人无家可归、无处可去。只得蜷居在老家那破败的老房子里，三人共处一室。母亲心中盘算将来如何过活，就想把老房子重修一下，在靠近马路的一侧开个侧门，将来好做些买卖。一天晚上，我们三人已睡下。听到爷爷在我们房外破口大骂，说我父亲母亲都是败家货，言语十分粗俗下劣，又说如果我母亲胆敢开那个侧门，破坏了风水，就要把我们母子赶出房子。最可笑的事情是，当时，我们母子三人，连大气都不敢出……
2013年4月6日
【松哥，这些事我都才知道。你是好样的，今天的和未来的优秀的你，我相信你父亲都已经预见到了。叔叔「奖」给你的那一百块钱，是他的欣喜和信任，你没有辜负他的期望。那些也许你很后悔的，曾经刺痛父亲的话，不要太在意，因为没有哪位父亲会跟自己的孩子计较。苦难都过去了，在那也许有些冷漠和偏袒的觉悟不高的亲戚关系中，撑起家的曾经是你父亲，但将来给母亲和弟弟、欢姐和你们自己的孩子撑起一片天的将是松哥你！真正的勇者是舔着伤口前进的，伤口也许无法消失，但他给你带来勇气。灿烂、温和、坚定的松哥你，我在你的脸上看不到苦难，这也许正是苦难给你带来的财富，因为你现在不只是自己强大了，同时还在温暖着我们，这群在你身边的朋友们。——YJ于2013年5月】
黄如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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